《平家物语》是日本镰仓幕府时期的作品，讲了显赫一时的平家逐渐走向衰亡的过程。具体介绍可见 wiki 词条。它在日本经典文艺中的地位大概像是我们的水浒和三国，在历史中被许多人不断地传唱、改写、汇编成集，现代也延伸出非常多相关的影视作品。这篇文章主要讲的是 2021 年山田尚子导演的 TV 动画剧集《平家物语》。
山田导演是我最喜欢的动画电影导演之一，从一开始的《轻音少女 K-ON》到后来的《声之形》、《利兹与青鸟》，风格逐渐成熟，细腻、清澈。听到她要做历史剧便我还很好奇（千反田脸），因为她之前的作品都在讲校园生活与少女心事，与历史剧看起来完全不在一个范畴。但是看完《平家物语》后觉得山田的风格和这部作品在审美上奇异地统一。
动画引入了一个原作没有的新人物作为叙述者：一位名为琵琶的琵琶法师，看起来像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她在动画中无论发型、打扮还是作风都很中性，所以可以看作是无性别的孩童。她有一只能看到未来的眼睛，而且身体一直不会成长，在片尾出现时虽是一头白发但仍旧是幼年的面庞。在历史剧中出现这样有点超现实的人物可能有点奇怪，但考虑到原作本身就有很浓的佛教说教色彩、那个时代的人也很迷信，原著中经常出现一些超现实的事，这样的设定反而更能展现那时故事的特点：既是现实、也是虚构，历史的潮流在那时的人看来或许就是命定的劫数，只能不断祈福请愿来生。山田在采访中讲到，《平家物语》这样的经典一直在被不同的讲述者传唱着，每个人讲的都略有不同。从琵琶法师的角度讲述或许能给作品带来一些新的东西。
山田导演给作品的定位是「叙事诗」，充满着诗的寓意、美感与戏剧冲突。她以人情的视角、以女性的视角来演绎这部作品。以往我们看到的历史剧，特别是中国的历史剧，会出现许多高大全、智勇双全的人物（无论是英雄还是枭雄，他们都远比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聪明而有毅力、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建功立业），而且作品也会着重体现个人如何在汹涌的历史浪潮中奋斗，体现一切精彩都将归于平寂，主旨宏大而苍凉。而山田在采访里提到：「并非因为是历史人物就必须去战斗」。而且按年龄来讲，平家灭亡时这些人的年纪和我们也差不多。敦盛死的时候也只是十五六岁的美少年，换到现在就是高一学生。他们作为普通的人、而非历史人物，是怎么生活的呢？他们平时在「推动历史发展」之外都做些什么呢？他们作为普通人的人格魅力在哪？山田导演想展示的就是这个。虽然动画因为篇幅原因不少角色性格上都有些扁平，后白河法皇、平清盛这些大人物也显得很任性荒唐，根本没有一个身局高位的人应该表现出的深谋远虑。虽然这样看着奇怪，但在播客「忽左忽右 Ep 127 | 167 平家与源氏：从2021年的一部番剧聊起」里有讲到，
越是远离这些中心政治人物的人就越觉得这些大人物的可怕，仿佛他们的一言一行、乃至是沉默有很长远的考虑，但这些大人物身边的人却时常觉得他们除了装神弄鬼和假装深沉以外什么都不会。长于宫廷的人和那些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政治人物并不一样，他们对现实不了解，也未必有什么脑子，单纯只是历史使然让他们坐到了那个位置而已。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动画或许更写实。
动画给许多人物描绘了十足的生活小细节，譬如德子的京都式抠脚，就好像他们就生活在我们的身边，我们看得到他们，他们看不到我们，一件名为「屏幕」的墙阻挡住了我们。这种摄影技法在山田之前的作品里也出现很多，我们观众就好像是窥视者，进入历史中更隐秘的部分。于是很少见地，我在同情一些身居高位的历史角色，乃至在他们身死时我如此痛苦。悲剧并不在于历史潮流本身，而在于那些已经成为你朋友的人像盘子一样一个一个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而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们或许可以理解一点琵琶的痛苦了。其实我一直在想琵琶和观众在某种意义上不是很像吗？。她能看到未来，但是她什么都无法改变。她预言并见证着平家的覆灭，最后能做的也就只有不断地祈福，为他们的来生祈福。
作品最突出的应当是美术和借由美术传达的生死观。这部片的审美真得很日本，有那种在灿烂中凋谢的无常美感，同时它又非常有山田个人的趣味，在琵琶这位少女清丽的视角（也更贴近我们现代人的视角）里这种美感更加轻灵而纤细，更加像是抒情的叙事诗。作品的配乐人牛尾宪辅在采访中讲到过虽然有考虑过要不要只以琵琶、以那个时代的乐器来完成配乐，后来觉得一来这以他的能力做不到、二来很多场景用现代的乐器或许更能表达当时人的心境。于是这部作品在古典与现代、沉重与轻盈呈现出了奇异的平衡，一开始看着有点怪、有点不相称，但是又细想之下又有种哀婉的美，像是彩绘玻璃在黝黑的茅草屋里碎裂。《平家物语》故事本身表达的是盛极转衰的无常与命有定数的佛教说教，古典而沉重，山田版的《平家物语》在忠于原著的基础上以现代人的角度重新感受并演绎了这个道理，在她的视角里命运或许并非如流沙般沉重，而是如冰晶般轻盈，纵使两者的命运都是逝去。之前我们提到山田的风格和《平家物语》在审美上奇异地统一，这大概也是因为从少女的角度看到的「无常」更加接近「无常」在我们普通人心中留下的印象吧。
最后推荐两个相关内容，一是 b 站 up 主「松野小路的动画笔记」的「平家物语解析」，可以作为动画的历史背景补充知识。虽然《平家物语》在日本家喻户晓，也被节选进日本中小学教材，但是那段历史对于我们外国人来说未必熟悉，这个 up 主也翻译了对山田尚子的采访「山田尚子讲述人生的故事！监督采访前篇后篇完整版」，以及对音乐人牛尾宪辅的采访「牛尾宪辅：山田尚子风格的极致！OST原声音乐采访」。二是播客「忽左忽右 Ep 127 | 167 平家与源氏：从2021年的一部番剧聊起」，很有内容，我听了三遍。